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羊圈之夜:还没来得及做梦,就被大田扫地僧叫醒

寸草心 发表于 2018-10-3 12:53:03


欧阳进生  2018年10月3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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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起来,有点遥远,但那个看似已经走远的节点,却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,在脑海中一直萦绕,萦绕。

1968年的除夕,我们分到了农场畜牧连。第二天过春节,过了春节假期上班。女知青多在大田班,男知青多在浇水班,少数在畜牧班。地里种的无非玉米、苜蓿草之类喂牲畜的东西。一年春灌夏灌秋灌冬灌不断。冬灌是最后一道水,保冬麦过冬,为赤地积墒。

干了五年十年的老职工,都不怕浇水。在他们眼里,这个活儿自由,沒当官的在身边指手划脚,可以躲避雷打不动的政治学习。整好了毛渠坝,插好铁锹,点支莫合烟,静坐田埂,看潺潺流水,想点心事;也能趁空拾捆柴草,下班携回家。他们告诉我们,浇水沒奥妙,只在会看地形,选准毛渠打坝的位置。收拾好坝,剩下的就是水的事了,水一畦子一畦子自己淌满吃透,自在得很。

连队浇水,实行两班制,一星期倒一次班。每个班次都有老职工带我们。我们好几次跟山东人刘景栩下地。他比我们大四五岁,一点不老,劳动好多年了,一个指头一把刷子,没有他不会干的活儿。他个子高,全连队叫他大刘。大刘说,老梁看地形,从这头走那头,从那头走这头,畦子对角走个交叉,才识高低。我地头一站,眼睛平平一扫,畦子纹路,了如指掌。我眼睛是平的,平着看东西,不平的东西跑不掉。我不像有的人,斜眼看,竖眼看,把东西看走样。

我们浇水,先展眼平视,再交叉勘察,不行,水听老梁大刘的话,不听我们的话。常常水到坝垮,冲得一塌糊涂,直见毛渠水滾滾奔流,甩开畦子,突破田埂,漫到远远的野地,被一道黄沙梁子堵出一片汪汪湖泊。脚上的長胶筒,灌满水,倒掉水,又灌进水,咕叽咕叽响。我们双手端锹,上窜下跳,趟水趟泥淌汗,收拾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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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事,有过好几回。前面畦子沒沾上水,后边野地里早湖泊汤汤。老职工胡圣庆说,不慌,我们开初跑的水,比这凶多了。停会儿,叫渠首下水小一点,沒事。大刘说,我们这块地在天山北坡上,雪水下来,停不住。

一天下午,又跑水了,水又在沙梁边亮一片湖泊。湖水清清,两只大白鸟落在水中。高远長天的雪山、夕阳、浅桔红的云,全在水波轻轻浮动。浮动中,大白鸟悠悠剪出两道扇形彩色纱巾。我们立湖边呆看。

王老队长扛着锹,绕过湖水,走过知青身边,走向大刘,手指一戳一戳说,你们在吾达浇水呢放水呢,把吾达的水放到吾达头。大刘嘻嘻笑。我们说,畦子坡度大,堵不住水。王老队长指畦子说,吾达的水要补上,看误了庄稼。王老队长甘肃人,吾达是甘肃土话,这里那里的意思,听起来很有趣。

第三年冬灌,地块离连队三里多远,地面边有个旧羊圈。大刘和我们三个知青浇夜班。晚饭后到地里接了班,各人在自己的毛渠打四五道坝。晚霞已沉沉落尽,寒凝大地。看看水流平稳,大刘说,你们三个到羊圈睡去吧,今天夜里,我替你们浇水,保证每块畦子吃饱水。吴苗说,你一个人咋行,我们轮流睡,每次去两个,留两个看水。大刘说,牛皮不是吹的,我一人四道水,小菜一碟,保证不跑水,让你们今夜见识见识我的手段。贺晓昶说,这样吧,我们先睡也行,你啥时架不住了,你随叫,我随到。

连队有两个羊圈,大圈在连部跟前,这是个小圈,不知道今晚有沒有羊。大刘说,有时候有,有时候沒有。我在前头,一步踏进羊圈,不料劈头一阵呼啦啦暴响,吓得我往吴苗身后钻。大刘在后面大声说,别怕,是麻雀,睡觉的麻雀。

等麻雀暴雨般惊散圈外,我们闻到了羊气味和几声羊的鼻息。黑里打量,几只羊正贴着我们。往里看,还有一间圈舍。羊圈真暖和。

大刘出去,我们把羊往里赶一赶,觉出地上一层羊粪蛋。三人不说话,铁锹往地上一横,紧一紧破棉袄,侧身躺下,头耽铁锹把,眼一合,呼呼入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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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一会儿,好象有人唤,唤声就在耳边,低低的,听得清。揉揉眼,大刘立在身边。三人腾地弹起来,慌慌摸起铁锹,往外走。我心里嘀咕,咋这么快就跑水了。大刘拦住我们,放大声说,天亮了,下班了,我们回去吧。

走出羊圈,抬头东望,东方鱼肚灰白。脚下四道毛渠水,流淌无声。吃过水的畦子,像一块块砚池,黑沉沉的;刚吃饱的畦子,似一片片明镜,清亮亮的;正吃水的畦子,在远处,飘浮缕缕薄雾。三人像做了一场梦,又不像梦。做梦得有时间,我们才睡了一小会儿,来不及做梦,咋就过了一个漫长的寒夜。

贺晓昶看看手表,早晨八点钟,该下班了。他使劲伸伸腰,对大刘说,下一班,我顶一夜,你们睡。大刘笑说,小和尚別说傻话,我老僧惯听家常话。贺晓昶的绰号,叫和尚。

前方,路边草丛,几个黑影子踢里踏拉晃近,接班的人来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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